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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友及其诗歌的因袭(4)

文章来源: 文章作者: 发布时间:2007-04-08   字体: [ ]

今人傅刚在谈到陆机诗歌“繁缛赡密”的特色时,说他运用了几个方法,即赋法、对偶、析文[55]。这里的“析文”,用的是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的晋世群才即张、潘、左、陆的诗歌渐渐流于轻巧绮丽,“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的析文,一般指对偶,而傅刚说,还应包含剖析。这是在现代意义上的阐释,显得有点牵强。但陆机诗歌用“赋法”一说则切中肯綮。赋的“铺采摛文”是公认的写作原则,《西京杂记》记载,西汉司马相如曾说作赋当“合綦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强调了赋创作的最基本表现原则,“在表现方法上大量运用铺张排比,踵事增华,罗列生字僻物,构成赋气势博大、语言缛美的风格”[56]。陆机运用赋的铺排方法,使一些诗歌像赋一样,把所表现的对象用华丽的文辞舒展开来,如上述的《折杨柳行》说到岁月的迁逝就是这样。不过,他在运用赋法作诗时,又对这一方法有所改造,这就是对偶或称骈偶在诗歌中的运用。前人对此早有论述,如沈德潜说陆机在诗歌里“意欲逞博”,“开出排偶一家”[57]。而逞博的创作心理,其实也是源于汉赋作家的。陆机的《文赋》是典型的排偶之作,在他的诗歌里,排偶的现象也时时可见。如《从军行》:“苦哉远征人,飘飘穷四遐。南陟五岭巅,北戍长城阿。深谷邈无底,崇山郁嵯峨。奋臂攀乔木,振迹涉流沙。隆暑固已惨,凉风严且苛。夏条集鲜澡,寒冰结冲波。胡马如云屯,越旗亦星罗。飞锋无绝影,鸣镝自相和。朝食不免胄,夕息常负戈。苦哉远征人,抚心悲如何?”这一首诗除了首句交代征人远行,尾句悲叹征人之苦外,诗歌的主体部分全用较为工整的对偶铺排,以展示征人南北征戍经历的深谷高山、炎夏寒冬以及严酷的战争之苦。陆机是亲历战争的诗人,他在吴时父亲陆抗死了以后,曾领父兵为牙门将;入晋,介入八王之乱,任河间王司马颙的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牵秀等诸军二十多万人。即使这首诗并不写于他亲历战争之后,他所处的战乱时代赋予这首诗灵魂,使这首诗比他的拟作有生气得多,超越了人们对他诗歌“少情”的评价。与这首诗风格相近的还有他的《苦寒行》、《豫章行》、《饮马长城窟行》、《门有车马客行》、《梁甫吟》等。但也有人说:“平原四言,差强人意;至五言乐府,一味排比敷衍,间多硬句;且踵前人步伐,不能流露性情,均无足观。”[58]

陆机是二十四友中最杰出的诗人之一,潘岳和他齐名,不仅在诗的领域,在赋的领域亦然。如潘岳的《秋兴赋》、《沧海赋》、《西征赋》在文采上完全可以和陆机的赋相颉颃,而体制的宏大则胜过陆机的赋。在诗歌创作上,钟嵘对潘、陆二人一视同仁,潘岳诗也在上品之中,且钟嵘说“陆才如海,潘才如江”,以见对他们的基本态度。他没有作二人的优劣辩,但不断有人在辩二人的优劣。陈祚明就认为潘岳的诗“天真”,优于陆机的诗“准古法”;沈德潜则说,潘岳的诗品在陆机之下,并认为“潘、陆诗如剪彩为花,绝少生韵。”把潘岳的诗也归于辞藻华美一路了。潘岳现存的诗在数量上远逊于陆机,他曾在诗中特别表明“赋诗欲言志”,以示自己意在写心曲,言情是自然的。这在情韵的表现上当与陆机的乐府诗相类。但潘岳好诗的华美也影响了情感表现的自然,如《悼亡诗》“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怳如或存,回遑忡惊惕”(其一);“凄凄朝露凝,烈烈夕风厉。奈何悼淑俪,仪容永潜翳”(其三);“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其三)。他对眼前的景象、自我感物而涌动的内心世界以及亡妻逝而永别的雅化,虽然仍然可以让人感受到其中悲情的流动,但如是的悲情流动有一层经过装饰后的丽色。这是潘岳的才学、为文好美的兴趣。正因为如此,他诗歌的缛美是普遍的现象,同样抒发哀情的《杨氏七哀诗》写景以渲染悲伤的气氛也是这样。

潘岳的《河阳县作诗二首》和《在怀县作诗二首》都作于他早年尚未谄事贾谧之前,主要叙说在河阳县令和怀县县令的任上不同的心理活动,兼及状景。他任河阳县令前,栖迟十年,隐居躬耕,出任河阳令,他把自己比拟为野田的蓬草,是随风飘的结果。即公叔荐举,他不得不应承。他在诗里自言“谁谓宰邑轻,令名患不劭”(其一),怀了建功立业的愿望,并以“政成在民和”为基本的方略,这时的他心境较为平和。他转为怀县县令时,想到离京已经四年,如今仍然是位微名卑,在“器非廊庙姿,屡出固其宜”的怨艾中,思归之情升腾,但又为职守所拘而归不得,内心十分不安。这两组诗不以抒情见长,其中状景的诗句可以说较为集中地体现了他的缛丽诗风。如“幽谷茂纤葛,峻岩敷荣条。落英陨林趾,飞茎秀陵乔”(《河阳县令作诗二首》其一);“川气冒山岭,惊湍激岩阿。归雁暎兰畤,游鱼动圆波。鸣蝉厉寒音,时菊耀秋华”(《河阳县令作诗二首》其二);“灵圃耀华果,通衢列高椅。瓜瓞蔓长苞,薑芋纷广畦。稻栽肃芊芊,黍苗何离离。”(《在怀县作诗二首》其一)这样三则写景的诗句,一为山谷之景,一为川流之貌,一为田园风光,不同的指向很难说是不是潘岳精心的构思,以多方面展示他的创作才华。他主要描写了所见之景的勃郁生气,即使有“落英陨林趾”也不见凄凉之色,而成为山林之美的点缀。他与陆机诗相近的是在诗里也用铺陈和对偶,但没有像陆机那样铺陈得很舒展,而是点到即止,孙绰说“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59],就与潘岳和陆机不同的表现风格相关。同时,应该看到潘岳状景而不及情的现象,在以上写景的文字中,可以从动词、形容词的运用直接感受到缛丽的语言形式,形式之内则很难体味到潘岳寄寓的情感。这使他笔下的景色美得少了一点韵味。上述提到他的《金谷集诗》中的写景也有这种特点,所以人们常说他的诗歌明净清新。

这里把陆机和潘岳先行提出作专门的考察,是因为他们在当时诗坛上享有的独占鳌头的地位。在他们的诗歌风格里,如果以情感表达和文辞华美为标准,可以看到当时诗歌风格的两种基本走向,即华丽少情之诗与华丽深情之诗。这与前人的评价不同,却更符合他们诗歌的实际情形。然而,可以注意到的是人们对左思、刘琨诗歌的评价常常不亚于陆机、潘岳。评价过陆机、潘岳的陈祚明在《古菽堂诗选》里也评价过左思,他说:“太冲一代伟人,胸次浩落,洒然流咏。似孟德而加以流丽,仿子建而独能简贵。创成一格,垂式千秋。其雄在才,而其高在志。有其才而无其志,语必虚侨;有其志而无其才,音难顿挫。钟嵘以为‘野于陆机’悲哉,彼安知太冲之陶乎汉、魏,化乎矩度哉?”这一评价实在是超过了陆机和潘岳,陈祚明对左思的特别赏识,在于左思的胸怀和在诗歌创作上继承传统与自我创新上体现出来的雄才高志。他批评钟嵘的评价。钟嵘是这样说的:“晋记室左思,其源出于公干。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虽野于陆机,而深于潘岳。”[60]钟嵘说左思的诗歌得讽谕之旨,这讽谕是自《诗三百》以来就为许多诗人信奉的创作原则和诗歌精神,自孔子论诗以来就受到人们的推崇,由此形成了诗歌的讽谕传统。就此而论,钟嵘对左思的诗歌评价很高。在把左思和陆机、潘岳进行比较时,他所说的左思诗“野”于陆机,按照孔子文质彬彬的辩证理论,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其“野”当是文辞的粗放,不及陆机诗歌的文采。而所谓的“深”于潘岳,其深则是诗歌的意蕴,左思诗歌对人生的深沉之思的确是胜于潘岳的。再来审视陈祚明的评价,他不以钟嵘的“野于陆机”为然,在于认定左思受汉魏诗歌的薰染而成,也就高陆机、潘岳诗歌一筹。正像黄子云说的:“太冲祖述汉、魏,而修辞造句,全不沿袭一句。落落写来,自成大家,视潘、陆诸人,何足数哉?”[61]这种认识强调诗歌的汉魏精神,揭示出二十四友诗歌风格的另一种方向。

能够代表这一方向的左思诗是备受人们称道的《咏史八首》。上述曾从《咏史八首》审视了左思强烈的建功立业思想,而在表现风格上,不能不说“咏史”在题材与诗人的主体创作上有它独到的地方,即以历史故实入诗往往与自我的寄托相融合,导致诗歌特有的典雅和含蓄,与一般对现实生活及眼前物色铺叙感怀是不同的。他的《咏史八首》对门阀制度表现的强烈不满运用了金日磾、张汤、冯唐的典故;表明自己所求的是功业而不是功名用了鲁仲连、段干木的典故;表现人生的坎坷自古有之,在所难免,用了主父偃、朱买臣、陈平、司马相如的典故,所有这些形成厚重的历史感。当左思在这个基础上来发议论或者抒怀的时候,寄意于历史,再从历史走向现实,从历史人物的命运走向自我的命运和内心世界,像《咏史八首》其七说的“主父宦不达,骨肉还相薄。买臣困采樵,伉俪不安宅。陈平无产业,归来翳负郭。长卿还成都,壁立何寥廓”。这把命运相似的人物串连在一起,告诉人们在他们身上曾经发生的故事,质朴无华。随后的评述则让人为之震动:“四贤岂不伟,遗烈光篇籍。当其未遇时,忧在填沟壑。”人生的遇与不遇,会有绝然不同的结果。他不是要表示人生必然会得志于青云之上,而是借此说明人生的不得志从古至今,不是个别的现象,有历史的继承性,不足为怪,因此最后说出“英雄有屯邅,由来自古昔。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既有英雄的自诩,又有遗在草泽的自慰。这样,诗歌借重了历史故实,在议论与情感的抒发中韵味也格外的深沉。

刘琨和左思在人生的道路上显然不同,左思只做过小吏,想介入社会风云,无奈身处风云之外,刘琨则在社会风云之中。他的诗歌风格在上述提到的钟嵘评述里已经可以感受到了, 清代刘熙载说:“刘公干、左太冲诗壮而不悲,王仲宣、潘安仁悲而不壮,兼悲壮者,其惟刘越石乎?”[62]悲而壮的刘琨诗风,是把丧乱的感恨和救晋衰亡而不能的悲愤交织在一起,其《扶风歌》二首和《重赠卢谌》就是代表,情韵的浓郁与陆机、潘岳诗的少情不一,与左思诗情韵的表现风格有别则是另外一回事。《晋书·左思传》说左思“辞藻壮丽”,很少有人以此来评价刘琨的诗歌。实际上,刘琨的诗也可以用“壮丽”评之。其壮在于诗歌表现出来的气势,这是通过写人状物表现出来的。“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扶风歌》)是写人的气势;“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輈”(《重赠卢谌》)是状物的气势,而且在华丽的语言中透出人生遭遇不幸的悲壮来。刘琨今传的诗歌很少,诗中看不出有与社会好奢靡华美相一致的缛丽一面。他虽然与左思的诗歌风格在表现情志上有相近的地方。但左思没有他这样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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