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性豪侈”的羊琇之豪与石崇的“任侠无行检”所蕴含的豪而霸有一致的地方,无独有偶,晋武帝时官至丞相的何曾,在魏明帝时,曾上疏称“为国者以清静为基,而百姓以良吏为本。今海内虚耗,事役众多,诚宜恤养黎民,悦以使人。”这时候的何曾,如是的理论施行的是清静之术,是类似于西汉“文景之治”时期的休养生息,恢复社会经济之法。而这个何曾在晋武帝时期表现为“性奢豪,务在华侈。帷帐车服,穷极绮丽,膳滋味,过于王者。……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26]当时,刘毅等人多次上书晋武帝,指陈何曾的奢侈无度,晋武帝想到他是老臣,任其所为。何曾的行为影响了他的儿子何劭,何劭“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27]。何曾在魏主清静,在晋性豪奢,这很有一点桔生淮南则为桔,桔生淮北则为枳的意味。其实,魏明帝也是好奢侈的人,他在诸葛亮北伐的时候,还“大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28]。但当时社会未归一统,他没有能够带动社会的生活趋向,到晋武帝时期终于成为社会风尚。这有蹈东汉末年社会腐败之路的意味了。有“子产”之称、名重一时的张华曾写道:“末世多轻薄,骄代好浮华。志意既放逸,赀财亦丰奢。被服极纤丽,肴膳尽柔嘉。童仆余梁肉,婢妾蹈绫罗。文轩树羽盖,乘马鸣玉珂。横簪刻玳瑁,长鞭错象牙。足下金鑮履,手中双莫耶。宾从焕络绎,侍御何芬葩。”(《轻薄篇》)这里展示的豪华生活场景,一则是生活的奢侈,二则是志意的放逸,也就是上述说到的奢而豪。它标示的不仅是主人的生活状态,而且表明了因主人的生活状态而改变了生活的环境,也就有了奴婢的奢华。两个不同层次的人的享受,带动着许多人效仿。
奢华的生活需要财富的支撑,他们的财富自有所得。范文澜曾总结这一时期从晋武帝到大臣的贪财,说他们的贪财有几条途径:一是卖官鬻爵,以晋武帝为代表,所得归于私门;二是经商营利,以王戎为代表,他经营田庄,并让人把田庄所产拿到集市上去卖;三是劫财求富,以石崇为代表,他的暴富就是在荆州做刺史时劫商客财物所致。其中唯有王戎聚财还讲道义,其他的人聚财是连道义都不要的。这三条途径改变了社会,却又只有一个中心,即聚财。它改变了官吏正常的选拔制度,使晋武帝诏令的“举清能,拔寒素”沦为空谈;改变了正常的人际关系,其中的人伦道德削弱了,代之以非道德的利益关系。其后,西晋高平人王沈,贫寒且不能与世浮沉,作《释时论》对“王政陵迟,官才失实”的现状进行了抨击,其中说:“心以利倾,智以势昏,姻党相扇,毁誉交纷。当局迷于所受,听采惑于所闻。京邑翼翼,群士千亿,奔集势门,求官买职,童仆窥其车乘,阍寺相其服饰,亲客阴参于靖室,疏宾徙倚于门侧。时因接近,矜厉容色,心怀内茬,外诈刚直,谭道义谓之俗生,论政刑以为鄙极。高会曲宴,惟言迁除消息,官无大小,问是谁力。”[29]所谓“心以利倾,智以势昏”是社会的主导趋向,在这一趋向之下的各显神通是金钱与门路的较量,本不当舍弃的道义、政刑被舍弃了。而门路又是由金钱开通的,最终还是归结为金钱对社会和人的作用,结果自然是人被金钱异化了。异化之下,人们的求官买爵,谋取一己之利禄和名声,弄乱了官吏制度与整个社会秩序。这一点已经为当时的有识之士所洞察,他们对此十分无奈。
西晋武帝时东郡的成公绥博涉经传、寡欲而能安贫守道,以能文为张华所重,他有《中宫诗二首》,崇尚治者当先齐家,后宫宜“仁教内修,度义以处”,可见安贫守道之“道”是儒学之道。他写了一篇简短的《钱神论》,篇首说“路中纷纷,行人悠悠。载驰载驱,唯钱是求。”他对所谓“唯钱是求”语焉不详,但表明了世人的追求与社会的风气所向。在纷纷扰扰的世俗之中,通行的社会道德显然被淡化了,人们为钱障目必然有它内在的驱动力,与不义而富且贵的儒学精神相距太远。稍后晋惠帝时的鲁褒有感于朝纲大坏,贿赂公行,忠贤路绝,谗邪得志,也写过一篇《钱神论》,把人们对金钱的追求完全展开了,不仅是行为上的,也是灵魂上的。《钱神论》采用传统的主客问答方式,假托司空公子和綦毋先生的对话谈论钱的问题,同时表明了社会风俗的变化。当綦毋先生说:“吾将以清谈为筐篚,以机神为币帛”的时候,司空公子拊髀大笑着说:
固哉!子之云也,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远不往,无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佑,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昔吕公欣悦于空版,汉祖克之于嬴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由是论之,可谓神物。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 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若市。
司空公子甚至还说:有钱可使鬼,更不用说使人了;人们常道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实是死生无命,富贵在钱。鲁褒传在《晋书·隐逸传》中,关于鲁褒作《钱神论》是这样说的:“元康之后,纲纪大坏,褒伤时之贪鄙,乃隐姓名,而著《钱神论》以刺之。”[30]元康是晋惠帝的年号,元康元年(292)距离晋武帝的太康10年(289)不过三、四年的时间,鲁褒在《钱神论》里以反语相讥的“当今之世,何用清谈”;“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彰扬了世人对“竹林七贤”以来的清谈风习的鄙夷或者说淡漠,而把精力集中于对钱财的获取。这是基于钱的巨大神通,关系到人的社会地位和命运,有钱则有社会地位,有钱则有人的尊严,一切问题的解决都以钱开道,“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那么完全可以说人们的心中似乎只有一个“钱”字。钱财完全改变了社会的风气,无怪乎清谈用于古而不用于今。在这种社会现实之下,时人排斥清谈而攫取钱财成为必然。社会风气变化的根本是人性的变化,是人性在世俗化的前提下,为钱财所制,然后让钱财推动人性异化的进程,一部分人走向了悭吝,以钱财的获取满足自我心理的最大需求;另一部分人则以钱财修饰自我的生活,生活奢糜,以致逞富之心膨胀,演化为彼此的竞富,对钱财的极端享用。他们在享受财富时讲究的豪性,正是放纵欲望的表征。
社会风气的这种变化使西晋成为一个很特殊的历史时期,文人淡化乃至舍弃清谈,这表面上看只是一种行为方式,实际上清谈行为蕴含了文人的精神和人格。文人高尚儒雅的一面常常借助它来体现。那么,舍弃清谈意味着舍弃了自我精神和人格的培养,钱的力量完全可以削弱文人的内在精神和品格。石崇就是很好的代表。在二十四友中,生活作派与石崇相近的还有刘琨。《晋书·刘琨传》载,刘琨“素奢豪,嗜声色。虽暂自矫励,而辄复纵逸”。他初任过尚书左丞等职,因奉迎惠帝到长安,建立功劳,封广武侯;永嘉元年,曾任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等;愍帝时,任大将军、都督,总的看来,在政治上没有大的作为,他“虽隔阂寇戎,志存本朝。谓温峤曰:‘班彪识刘氏之复兴,马援知汉光之可辅。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使卿延誉于江南,子其行乎?’温曰:‘峤虽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岂敢辞命?’”[31]但终究未获成功。刘琨有足够的号召力,却不善于组织、统御,归附者众,逃散者也众。何况是西晋已如西风落叶,势不可逆转。他晚年反思自己的人生,曾在给卢谌的信中说:“昔在少壮,未尝检括,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自顷輈张,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残,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时复相与举觞对膝,破涕为笑,排终身之积惨,求数刻之暂欢。譬犹疾疢弥年,而欲一丸销之。其可得乎?夫才生于世,世实须才。和氏之璧,鄢得独曜于郢握;夜光之珠,何得专玩于随掌。天下之宝,固当与天下共之。但分析之日,不能不怅恨尔。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作也。”[32]他个人性情和思想的转变,可以作为这一时期名士作风转变的象征,正因为社会的动荡不安和他们对社会政治的参与,不能放达乃至否认老、庄、阮籍之举,也就与清谈保持了相当远的距离。这一点在其他人的身上也有所体现。
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之下, 二十四友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像石崇、刘琨那样生活。即使是与石崇同以趋炎附势享有名声且一同被杀的潘岳也是如此。他才名冠世而为世人所嫉,后出为河阳令,郁郁不得志,转怀令,勤于政务,不久,任著作郎,先后改迁散骑侍郎、给事黄门侍郎等职。虽居二十四友之首,但为官并不显达,曾作《闲居赋》抒发内心的郁闷。挚虞也是例子。挚虞曾在《思游赋序》里说:“虞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之所佑者,义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顺,所以延福;违此而行,所以速祸。”他所崇尚的道义和诚信,与他在《文章流别论》说的“夫文章,所以宣上下之象,明人伦之叙,穷理尽性,以究万物之宜者”涉及的人伦精神相一致。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33]。挚虞是举贤良入仕的,最终遭兵乱而饿死,他的情况有一定的特殊性。陆机亦然。他入洛以前,在父亲死后,曾率父亲所部为牙门将。吴灭后,隐居旧乡,闭门读书,长达十年。直到太康末年,才与弟弟陆云入洛阳,曾任吴王郎中令、尚书中兵郎、中书郎等职。后投奔曾在贾谧案中救过他的成都王司马颖,司马颖以他参大将军军事,表平原内史(故人称“陆平原”)。并让陆机在征讨长沙王司马乂时任河北大都督,直到兵败被杀。
上一页 1 23 下一页
|